近兩任經建會主委及新北市長皆戮力推動「自由經濟示範區」,高舉「自由化」大旗,強調跟隨著更多開放而來的是高端的技術、資金、人才等等。文化部長在「我是歌手」席捲全台之後,雖表示「台灣不需要與其他國家比資本」,但也提到「NCC在置入性行銷上已有鬆綁,但要到什麼程度仍未定。」前任海基會董事長認為,要解決台灣媒體的亂象,可以考慮引進中國央視。

 

一個談經濟、一個講文化、另一個說媒體,但背後的政策邏輯與理念是一致的,那就是新古典經濟學下的自由市場。這是一種把歷史、政治、文化等脈絡排除在外,使經濟獨立於社會的「自然化(Naturalize)」邏輯,深信理性個體會在高度市場性、自由放任的「市場社會(Market society)」做出最大化利益的選擇,加總之後最終使得社會福利透過涓滴效應(Trickle-down effect)而提高。

 

 

去脈絡化的政策

 

經建會提出的自由經濟示範區計畫宣稱,「國際醫療」將吸引國際人士來台享用「高品質、低價格」的重症醫療、健康檢查與醫美等「服務」,更可藉此連帶養生療法、SPA、健康食品、生技醫材等產業的勃興,所得利益將部分挹注於健保。但是,這樣的政策卻只是徒增醫療人才走向醫美、加重目前四大皆空的處境,忽略了國內南北、東西醫療資源的差距,也迴避了健保長期以來諸如藥價差、醫療人員勞動權益等結構性問題,企圖挖東牆、補西牆,將健保破產的年限往後挪移,新一代健保就不會是你我爭論的焦點了。「農業加值」政策企圖將台灣農業帶往「出口導向」、「高值化」(例如被寫進說帖的「觀賞魚」),卻對我國糧食自給率不斷逐年下降、攸關國人健康的食品衛生、安全與檢疫等議題不聞不問(例如非食品級的黃豆、沒有米的米粉),也未能處理我國農業先天上難以大規模量產、土地資源有限的條件限制。

 

「我是歌手」華麗的硬體排場,「置入性行銷」功不可沒。它利用台灣與中國各地精湛的歌聲,來遮掩某些贊助商廣告的視覺缺陷。然而,像是「我是歌手」、更早之前發掘出蘇珊大嬸的「British Got Talent」一類的選秀節目、大眾娛樂,是我國稀少的文化資源應該扶植的對象嗎?透過聘請線上歌手與音樂人擔任參賽者與評審的節目,它的「文化」在哪裡?它表達出我們對音樂、對電視節目的共同理解與信念了嗎?它是我們文化與眾不同、可以成為永續競爭優勢的表演形式嗎?

 

 

最後則是要不要引進央視,以解決「台灣人只看八卦新聞、不看國際新聞」的現象:透過「市場競爭」,把只報八卦新聞的媒體業者趕出有限的頻道。許多有識之士已經提過「為什麼不引進BBC、CNN、NHK、半島電視台」、「透過既有公廣集團製播國際新聞」的建議,也姑且不論江先生是否忽略計算那些早已不看電視、會透過網路上外國網站看新聞的國人,筆者想要提出的背景因素有二:一是作為閱聽大眾,我們對於要購買哪些頻道是沒有權利可以選擇的。第四台的區域壟斷、媒體產業的上下游(電視台、系統業者)的整合、財團、政黨與媒體之間親密的三角關係,早已宰制了新聞的內容:你很難在電視台看到遠從台東步行至凱道的反美麗灣遊行活動。

 

二是,台灣人欠缺的是一種理解,到底遠在一個大陸或海洋之外的國度所發生的事情,與我何干?這不僅是一個實際、直接利益的問題,也不會是像語文能力一般如此表象的困難,這比較是一個世界公民心態仍未發芽的問題(註一)。公民素養的培育,當然是國家(學校與社會)教育體系所要面對的挑戰:我們中學的社會科教育,是要不斷測驗學生有沒有把美國內戰發生在哪一年、中國華南地區稻米一年幾獲等能倒背如流,還是試圖讓學生回答為什麼美國會發生內戰之類的疑問?只要我們仍然沒有辦法刺激國人對於國際時事的渴望,即便把全中國的中央與地方電視台都上架,也不會解決充斥著行車記錄器、Youtube、名為英國研究實則公關廣告的假報導。

 

Bring the belief in

 

經濟社會學的命題是,經濟活動是鑲嵌(Embedded)在比經濟更大、更重要的社會與文化架構當中。對於適用於大量生產(Mass production)的英美式經濟政策,有其適用於該時空的歷史背景,不宜直接複製與移植。當經建會主委表明「自由區就是要救友達」這樣的心態時,我們要問的是,台灣為什麼要傾國家之力,援助一間企業?這不僅是產業正義的考量,其實本身就違反了主委深信的芝加哥學派教條:自由放任。我想經濟學泰斗Milton Friedman若地下有知,聽到主委這一句話,想必也會搖頭嘆息。

 

我們不宜在用「別人在幹嘛,因此我們也來做吧」的思維去決定經濟、文化、媒體等所有政策。當今認為最大、最多就是最好的信念,事實上是由一群在英美兩國的經濟學家所發展出的理論,經過多年的實驗,也證明了其忽略脈絡之後的嚴重後果,例如極端的貧富懸殊、環境破壞與民主政治的倒退。我們沒有理由不相信,這世界上沒有替代的理論。在臺灣,你可以看見越來越多的「合作社」,企圖以友善農地與農民的方式,提供有別於大資本生產下的食物;各類型的在地經濟事實上不只是經濟,更同時像是埔里的長青村一樣解決了在地老化的社會現象。

 

經濟社會學著名學者Karl Polanyi曾把經濟分為「實質(Substantive)定義」與「形式(Formal)定義」兩種,前者是透過與自然與社會環境的互換滿足生存所需的物質,後者則是導致稀缺假定下利用價格進行理性選擇的狀態。我們只是「被」習慣地用形式定義去理解「經濟」,忽略了你我都有互惠、相互支持、信任等多重動機,而絕非只有理性算計。

 

現在,是停止這種對社會、對自然需索無度的時機了。換一副看待世界的眼鏡,跳脫對過去與他人成功模式的路徑依賴與惰性,找出下一輪太平盛世的模式吧。

 

 

註一:筆者並不樂見對國際新聞的重視,導致媒體對國內重要時事(例如東部開發爭議等)的報導更加邊緣化。媒體亂象除了世界公民素養之外,「在地關懷」也是一種從閱聽者角度來看可行的「市場體制內」、對新聞業者的壓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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